海报新闻记者 丛萍 陈俞印 枣庄报道
9月24日傍晚，枣庄市台儿庄区张山子镇卫生院医养一体机构里，一场迎中秋活动正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刚做完康复训练的徐浩玲老人坐在人群中间，看得入神。在她身边，是几位刚在楼下输完液、取过药，又回到楼上的老人。
这是一家开在乡镇卫生院里的“养老院”，由张山子镇卫生院创建、运营。
长期以来，农村养老与医疗分属两套体系、两个部门。基层卫生院床位常年闲置、业务量不足，敬老院却缺医少药，老人的“养病”与“养老”相互割裂。把两张网拧成一张，究竟难在哪？又该如何破题？今年国庆节前，记者走访枣庄多家“两院一体”机构，试图还原这道基层难题的破解过程。
枣庄市台儿庄区张山子镇银杏颐养院（丁庄院区），老人们正在吃晚饭。
一道门，卡住了“最后一公里”
徐浩玲今年87岁，子女常年在城区务工，老人此前一直独自在村里生活。患有高血压的她，日常最要紧的事就是监测血压、按时服药，但孩子们只有休息日才能回来帮她量血压。
“只要身子没大病，我就能自己照顾自己。”徐浩玲说，平时有点不舒服，她一般也不吭声，“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
基层医护人员在日常诊疗中发现，像徐浩玲这样的老人并不少见。他们看病不方便，身体不适习惯硬扛，等走进卫生院检查时，小病往往已拖成大病。
而对卫生院来说，另一重困境同样突出——床位闲置，业务量上不去。
老人有需求，卫生院有能力，本该“一拍即合”，却长期被一道看不见的门挡着。
医院没法长期养老，居家又无人照料，这个结怎么才能解开？
2021年，张山子镇卫生院开始组织医护团队定期到镇敬老院义诊。“当时能做的比较有限。”院长陈飞说。
枣庄市薛城区的邹坞镇走了另一条路：邹坞镇敬老院腾出3间用房，镇卫生院派出5人护理团队常驻，配上简易医疗设备，搭起最初的医养一体区域。
“条件虽然有限，但老人方便多了。拿药、头疼脑热等就近就能解决。”邹坞镇卫生院院长魏勇记得，医疗服务跟上后，愿意入住敬老院的老人也多了。2024年7月，卫生院把派驻团队扩充到17人，又将敬老院一整层改造成医疗区。
然而，在邹坞镇敬老院负责人王培军看来，这种“嵌入式”合作的效果一般。虽然“医”“养”同处一院，却分别由两家机构负责、各自运营，衔接并不顺畅。
“就说最要紧的住院，老人要先通知家属，然后才能转往卫生院，住院期间需靠家人陪护；康复后再送回敬老院，由护工接手。老人来回折腾，照护的人频繁更换，不利于病情恢复。”王培军认为，想让“医”“养”真正一体绕不开一个前提——卫生院得能合法办养老。
张山子镇卫生院副院长、医养一体机构负责人刘贤永（图右）帮助老人整理衣服。
一份备案，撕开改革口子
“对我们来说，不是做不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才能走得通。”张山子镇卫生院院长陈飞的困惑颇具代表性。他告诉记者，医疗机构在未变更职能前，不能从事养老服务；可要变更职能，又卡在部门之间。按以往惯例，民政部门要求先变更法人职能才能备案，编办则要求先备案才能变更职能。两部门的要求互为前提，改革一度陷入死结。
僵局从哪里打破？枣庄选择在“职能认定”上动刀。
在国家和山东推动医养深度融合的政策背景下，枣庄创新推行备案制：在卫生院的法人证书上增加“养老服务”职能，让卫生院取得合法开展养老服务的资格。
2025年5月底，张山子镇卫生院完成备案，法人证书上新增了“养老服务”一栏。薄薄一页证书上多出的这几个字，分量不轻。
这张“入场券”，打开的不只是一家机构的门。目前，枣庄已建成26家“两院一体”机构。它们统一推行“一个法人、一套班子、一体运营”，把卫生院、敬老院两个独立主体整合起来，遴选负责人统筹运营，同时对接卫健、民政两个主管部门，一体落实医疗服务、公共卫生、养老兜底等工作。
在张山子镇卫生院，院长陈飞整体负责，副院长刘贤永兼任医养一体机构负责人。医护团队、管理团队统一调配，从源头上破除医疗、养老“两张皮”。
“楼上养老、楼下看病”，是记者走进张山子镇卫生院医养一体机构时最直观的感受。老人的养老床位与楼下的医护工作站、病房之间，只隔着一层楼的距离。生活在这里的每位老人都有专属的管床医生，能享受床边查房、慢病管理；一旦突发疾病，就近转入医疗区，病情平稳后再回到公寓康养。
有了合法身份，枣庄各地立足镇村实际，探索出多种路径。
枣庄市台儿庄区张山子镇银杏颐养院（丁庄院区）。
2025年，完成备案的张山子镇卫生院改造出23张养老床位，当年9月正式投用，短短两三个月就一床难求；2026年初，当地又盘活闲置小学校舍，打造张山子镇银杏颐养院（丁庄院区），如今已设医养床位136张，入住率超过80%。
与张山子镇的“医办养”不同，邹坞镇走的则是“医驻养”的路子。邹坞镇把医疗力量直接搬进敬老院，成立邹坞镇卫生院“两院一体”医养结合院区，院内医疗区严格按医疗卫生标准设置医护工作站、药房、治疗室、观察室，配齐血糖仪、心电图机和康复理疗设备。
滕州东沙河街道善卫老医康养综合服务中心把闲置病房、方舱改成医养床位，统筹布局医疗、康复、养老三大中心；峄城区吴林街道医养结合中心则整合特困人员供养中心、残疾人康复中心、敬老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四类资源，打造“医、康、养、护”一站式枢纽。
无论是“医办养”还是“医驻养”，无论是改造闲置病房还是整合多类资源，枣庄各地的探索，都让农村老人在家门口就能看上病、养好老。
在邹坞镇中心卫生院“两院一体”医养结合院区，医生侯健正在指导老人用药。
在邹坞镇中心卫生院“两院一体”医养结合院区的医疗区，护士为老人输液。
楼上楼下，医养“无缝切换”
9月24日，记者走进邹坞镇中心卫生院“两院一体”医养结合院区采访时，医生侯健正俯身在一位老人的床边问道：“大爷，今天嗓子还疼吗？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走廊另一侧，有老人在医生指导下做康复训练；医护工作站前，不时有老人来问诊取药；病房里，“16床呼叫”的提示音骤然响起，护士随即赶往病房处置。
“医生就在楼下、护士就在身边”，是这里老人们的共同感受。
这样的衔接，靠的是一套嵌在日常照护里的健康管理体系。每位入住老人都建有健康档案，医生每日两次查房，动态评估身体状况；巡诊、健康监测就在床边完成，常见病、多发病不出楼即可处置；护工在照护中发现异常，第一时间对接医生。查房、发药、康复、照护连成一条线，老人不必在“治病”与“养老”之间来回奔波。
92岁的张全友是“无缝切换”的亲历者。今年6月，他入住张山子镇卫生院医养一体机构。当月他身体不适，经诊断转入医疗区住院13天，病情平稳后又转回养老区休养。
“子女常年在外，以前一生病，就得等他们赶回来送我去医院。”张全友告诉记者，现在工作人员能直接带他到隔壁看病、住院，有护工陪护，不用家属24小时守着，也省去了来回跑腿挂号、办出入院手续的麻烦。
今年，徐浩玲因腿部旧疾加重、生活难以自理，住进了张山子镇银杏颐养院（丁庄院区）。卫生院为她量身定制了养护、调理、康复方案；护工细心照料，康复师每日带她做针对性训练，还以中医药膳调理。治疗一段时间后，老人的身体明显好转。
徐浩玲的女儿感慨：“真是选对了地方，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专业的医康养服务，我们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在邹坞镇中心卫生院“两院一体”医养结合院区的医疗区，医生为老人做针灸。
一笔账，算清“可持续”
医养结合，难在把医院和养老院“放”在一起，更难在让它们“长”在一起。枣庄的“医养一体”，不是简单新增床位、扩建场地，而是用制度打通部门壁垒，把医疗与养老资源整合成一张网。
费用结算，是这把“钥匙”上的关键一环。记者了解到，依托医养结合信息化平台，养老与医疗分项核算。养老服务费用走养老账户，医疗费用走医疗账户，老人可同步享受养老消费补贴、医保、长护险等多重待遇，最终做到“一单清、零跑腿”。
以张全友为例，从养老区转到医疗区时，养老计费暂停，医疗费用开始核算；7月3日老人出院时，医保、长护险待遇同步抵扣，养老消费券补贴自动扣减，个人自付部分一次性结清；回到养老区后，养老计费恢复，全程一单结算。
长久运转，最终还是要靠人才。据了解，目前，枣庄全市已有110名医护人员开展双岗服务，护理员总量达290人，从业人员全部持证上岗。
作为第一批考取照护师资格的医生，侯健体会很深：“单位要转型适应老龄化的环境，个人也得跟着转。双岗身份打破了医疗、养老两类岗位的边界，我们既能治病诊疗，又懂长期照护，才能接得住老年人连续的健康需求。”
院长陈飞向记者透露，张山子镇银杏颐养院（丁庄院区）投用后，累计接待老人120人次，每月增收15万元，带动医护人员绩效增长约40%。
而在邹坞镇，2023年邹坞镇敬老院总入住老人不足80人，如今146张床已接近满员。另外，医养一体化项目二期正在推进，预计明年6月前投用，届时医疗区将增至两层、共设244张床，其中医疗床位50张。
从“两张皮”到“一盘棋”，枣庄的实践证明，医养结合的核心不在设施叠加，而在要素重构。打通政策、空间、制度、人才的堵点，盘活乡镇闲置资源，才能让更多高龄、失能的老人在家门口看病、养老。对老人而言，这不仅是多了一张养老床位，更是多了一份“下楼就能看病”的踏实。而这道基层难题的“枣庄解法”，也正在为更多县域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