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杨芮雯 赵奕 邹阿江 见习记者 龚善美 徐千然
“卡里还剩最后一次护理,去美容院无异于要打一场硬仗。”
近期,不少消费者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颇为“矛盾”的经历:美容次卡临近用完,赴店消费就要直面轮番续费推销,有人赴约前要反复做心理建设,也有人宁可选择割肉止损也不再到店进行最后一次消费,相关话题持续发酵,引发广泛共鸣。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教授胡鹏辉认为,看似只是到店消费的小小烦恼,实际上折射出消费者对预付式消费的戒备与恐惧。
本该是享受服务的收尾时刻,却演变为消费者避之不及的心理负担。一张尚未用完的美容次卡,为何变成不少人心中的“烫手山芋”?11月1日,封面新闻记者就此展开采访调查。
消费者:
卡内剩最后一次消费
每次前往都需要“鼓足勇气”
卡里只剩最后一次补水护理,成都市民杨女士把预约页面开了又关,反复好几天。美容院动辄数千上万的充值让她倍感压力,加上新闻里频现的关门跑路、服务打折,她不愿再充值。
去吧,怕刚躺下就被轮番劝续卡;不去吧,几百块钱退不了。这张次卡成了“烫手山芋”。
网友发帖“庆祝”从美容院消费完全身而退 图源社交平台
作为某知名连锁美容院新客,次卡剩8次时,美容师开始试探续卡,她说“不着急”。剩不足5次,推荐频率陡然升高,“每次去每次推荐”。婉拒后,换另一个美容师轮流游说。
只剩最后两次,店长亲自出马,先拿“最低价”和附赠产品,以“为你好”劝说。杨女士坚持不续,店长话术便升级:不买就是辜负关心,是“不爱自己”“认知狭窄”“缺乏基本养生常识”。
那种压力,是“闹僵了见面多尴尬”,是担心被“甩脸子”、服务打折。她感到“不舒服,不被尊重,被诅咒,被控制,被强迫”。
杭州市的邹女士也有同样经历。鼓起勇气做最后一次消费,想好的理由全没抵住游说:“钱不够可以分期,甚至先交定金‘锁住限时优惠’。”她甚至谎称“要搬家”,销售仍不死心,说续卡可请朋友来用。最后,邹女士借“上厕所”从后门溜走,才全身而退。
从业者:
不少美容师背负业绩指标压力
拉开收入差距的是充卡提成
对“最后一次”紧绷的不止是顾客,还有美容院员工。
因为门店和员工都清楚,这一次不做,这张卡就真的“结束”了。
美容师李宁菲(化名)在行业深耕多年,她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美容师做一次项目虽然有手工费,但充卡提成肯定拿得更多。行业里的普遍情况是,底薪之外,还有手工费,大约在二三十元一单。
“一天做五六个客人,手工费也就百来块,真正拉开收入差距的是销售提成。”她表示,行业里的美容师月收入大概在五六千元。
在“收现为王”的考核逻辑下,顾客卡里剩的次数越少,续费冲刺的紧迫感就越强。所谓“最后一次护理”,在门店的账本上从来不是服务的终点,而是销售转化最后的窗口。
除了让消费者受不了的心理游说,从业多年的商家陈荔(化名)揭露了行业普遍存在的推销套路。
最常见的便是低价引流、制造容貌焦虑:商家以免费皮肤检测、超低价体验为噱头吸引顾客到店,再通过仪器放大皮肤问题,用“烂脸预警”“再不保养不可逆”等话术制造焦虑,顺势推销年卡充值。
还有价格上的“模糊账”。陈荔分享,有商家推出的项目看似有“活动价”,却不提前明码标价,做完才告诉你原价多少、折扣多大,让你感觉占了便宜。或者玩拆分收费,基础清洁免费,后续毛孔收缩必须加钱。
陈荔说,这些做法在行业里被一些人当成“经验”传,但她自己并不认同,“做一锤子买卖,路只会越走越窄”。
不过,在美容行业从业十余年的周静(化名)给出了另一条路径。她所在的店从不主动推销,“服务做完,顾客真正认可,自然会续费。”周静认为,以前那种靠话术围堵、靠“最后一次”逼单的套路,在信息越来越透明、互联网越来越发达、行业竞争越发激烈的当下反而做不长,真正能留住顾客的,是效果和体验本身。
消费保障:
预付式消费成投诉“重灾区”
七天无理由保护不了“最后一次护理”
黑猫投诉上,一位消费者记录了在SKIN79皮肤管理中心的经历:办卡时店长和美容师全程推销升级套餐,口头承诺“后续不想用可按会员单价扣除已消费项目,剩余全额退款”。但门店在退款时又改口按“低价美团团购价”扣费,合理退款金额与门店方案相差近千元。口头承诺说变就变,核算标准前后矛盾——当顾客发现自己连“退”的规则都看不清楚时,下一次躺上护理床,心里那根弦只会绷得更紧。
消费者在社交平台反映“不敢去美容院消费最后一次” 图源社交平台
数据也在印证这种信任的流失。2025年,仅陕西省12315平台接到的美容美发洗浴类预付卡投诉就超过2.3万件,预付式消费已成为服务类投诉的“重灾区”。
全国消协组织受理的服务投诉中,美容美发长期位居前列,一张次卡的最后一次护理,看似微小的消费场景,撬动的却是一个行业性的老矛盾。
2025年5月1日起施行的《预付式消费司法解释》,给了消费者一项此前没有的权利:付款之日起七日内可无理由退款,被视为消费的“冷静期”,这无疑是制度层面的一脚刹车。
但不少消费者坦言,它主要作用于“刚付完钱”的窗口,而“最后一次护理”的困局发生在服务周期的末端——钱早已付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冷静期覆盖不到续费逼单的那个下午。
而且,七日无理由退款在落地中并不顺畅:有美容美甲店明确表示,即便在七天内退卡,已做的项目仍要按原价扣除,办卡时的折扣优惠一笔勾销。“冷静”的门槛,依然被商家用核算规则悄悄垫高了。
专家说法:
消费者对预付制产生信任危机
建议三方权威平台兜底保障
消费者“不敢做完最后一次护理”的心态,本质折射出当下大众对预付式消费的整体信任危机。
早在2024年,中消协发布《预付式消费领域消费者权益保护报告》,已直指该行业的结构性痛点。
报告指出,预付制本身是互利的商业模式,商家通过预收资金快速回笼现金流、稳定客源、扩大经营;消费者则能享受优惠价格与专属服务福利,实现性价比消费。
但在实际落地中,行业乱象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
不少消费者反馈,商家过度游说办卡续费、服务承诺缩水、变相涨价等问题频发。同时,预付行业长期存在“办卡易、退费难、维权难、损失难追回”的困境,让消费者的消费安全感持续走低,也成为制约预付式消费良性发展的核心症结。
“预付制本身是合规、正常的商业契约,并非制度缺陷,大众的普遍警惕,根源在于部分经营者商业伦理缺失。少数商家利用预付模式恶意圈钱、闭店跑路,频繁的行业爆雷事件,彻底透支了市场信任根基。”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教授胡鹏辉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教授胡鹏辉从社会心理层面来看,消费者害怕“最后一次消费”,也折射出当代人的“社交回避”心态。大众愈发排斥到店后被动推销、被迫社交、人情施压的消耗式体验,这与无人零售、自助消费备受青睐的逻辑一致,人们更愿意规避不必要的人际压力与消费捆绑。
“重塑预付消费信任、破解行业乱象,核心在于完善监管体系、建立风险兜底机制。”
胡鹏辉建议,可借鉴电商平台成熟的消费者保障体系,在美容等实体预付行业引入第三方保证金监管制度。通过要求商家缴纳经营保证金、设立资金监管池、将预付资金统一托管,从源头规避商家跑路、违约风险,保障消费者在权益受损时能够顺利追偿。
他同时坦言,实体行业强制保证金托管的落地细则,目前仍缺少明确法规支撑,仍需后续政策细化完善、规范化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