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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评丨安妮·卡森:古典文学的生命力在于始终能被重新讲述

作者:大众网 时间:2026-10-08 22:18:00 浏览:

10月的苏格兰已经有了寒冬的凌厉,我在格拉斯哥大学的图书馆里休息时得到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的消息:这次是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好巧,今年春天刚读过她的《红的自传》(Autobiography of Red)。

相比近几年诺贝尔文学奖时常出人意料的结果,今年的获奖者似乎更接近众望所归。对于熟悉当代英语诗歌的读者而言,卡森的获奖并不令人意外。这位今年76岁的诗人早已声名卓著,其作品也长期受到欧美文学界的高度推崇。某种意义上,诺奖只是为她早已确立的文学声誉增添了一个注脚。

我是从英美女性诗人对古典神话的改写问题进入安妮·卡森的。在读过格丽克、奥斯特里克、费恩莱特等女性诗人后,本应对各种改写形式都见怪不怪了,但我仍被卡森所震惊,因此看到瑞典学院给卡森的授奖词是:“大胆而富于创造性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的游戏性(playful)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这一评价,我深以为意!

《红的自传》取材于古希腊诗人斯特西科罗斯关于革律翁的残篇。在传统神话中,革律翁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红色怪物,最终被英雄赫拉克勒斯杀死。然而,卡森几乎完全改变了原有的故事:革律翁成为一个敏感、孤独、热爱摄影的现代少年,赫拉克勒斯则成了他爱慕的对象。那个在古老神话中注定杀死自己的英雄,如今竟成了令他陷入爱情的人。这种身份与命运的错位,使故事平添了一层诡异而迷人的意味。

真正令我感到奇妙的是,卡森竟然如此大胆地让一个通红的怪物生活在现代世界中。在《想法》一章里,革律翁开始写自己的自传:“革律翁是一只怪兽关于他的一切都是红的。”接着,他写自己住在“大西洋的一个名叫红地的小岛上”,母亲是一条河流,父亲是黄金,甚至还记录了人们对他形体的描述:“有人说革律翁有六只手六只脚有人说他有翅翼。”一个浑身通红、据说长着翅膀的怪物,竟然像普通孩子一样拥有母亲、哥哥、学校和童年烦恼。试想,如果这样一个少年真的出现在现实生活中,走在街道上,坐进教室里,或者乘坐汽车穿过城市,该是一幅多么诡异的景象!

似乎古灵精怪的卡森毫不在意这种荒诞,反而像是在做语言游戏一般,让诗行像红色火焰般流淌下去。只要阅读过这部诗集,便会赞叹授奖词中playful一词的精确。在《正义》一章中,革律翁与哥哥像普通孩子一样上学;在此后的故事里,他又经历了成长、爱情与分离。那些本该属于古老神话的奇异形象,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现代生活。

我们渐渐不再纠结于一个红色怪物为何能够生活在人类社会,也不再执着于现实与幻想、古典与当代之间的界限,而是开始关心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如何面对他人的目光,如何认识自己的身体,又如何经历爱情与伤害。卡森保留了神话人物的姓名、红色身体与翅膀,却几乎彻底改写了他们的命运,她所处理的,实际上是跨越时代的异质性经验,是古典与当代之间的对话。

事实上,卡森作品的实验性早就被评论界辨识出来了。2011年,《卫报》刊登了一组英国诗人谈论自己欣赏的同行的文章。英国诗人露丝·帕德尔(Ruth Padel)回忆阅读《红的自传》时说,这部作品令她大为震撼,使她意识到,只要真正忠于自己的想象力,诗歌几乎可以无所不能。在她看来,卡森以看似平实的语言传达出强烈而复杂的人类经验,正是其独创性的重要来源。

同一篇报道中,英国诗人爱丽丝·奥斯瓦尔德(Alice Oswald)则将目光投向卡森翻译的萨福诗集《如果不是,冬天》(If Not, Winter)。她指出,翻译往往试图使古代诗歌变得完整、通顺、容易理解,卡森却反其道而行之:她保留了原始纸草文献中的残缺与空白,使那些已经失去的文字依然以缺席的方式存在于诗歌之中。对于奥斯瓦尔德而言,这种对残缺的忠实,恰恰使古老的诗歌重新获得了生命。

卡森本人对诗歌也有着不同寻常的理解。2016年,在《卫报》记者凯特·凯勒韦(Kate Kellaway)的采访中,当被问及如何定义诗歌时,她回答道:“如果散文是一座房子,那么诗歌就是一个着火的人在房子里飞奔。”这个古怪而生动的比喻,或许比任何理论都更能说明卡森的写作:迅疾、危险、不安于室,仿佛随时准备冲破既有形式的限制。

今年获奖消息公布后,我赶紧打开英国主流媒体网站。果然,《卫报》第一时间再次强调卡森的大胆与锐意,并引用了苏珊·桑塔格对她的高度评价。桑塔格曾表示,卡森是少数几位无论写什么,她都愿意阅读的英语作家之一。这种推崇或许也说明,在英语世界,卡森早已不仅是一位受到诗歌同行欣赏的诗人,更是一位具有广泛知识界影响力的作家。

别忘了202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是美国女诗人露易丝·格丽克(Louise Glück),要知道格丽克的诗歌同样与古典神话保持着密切联系,但格丽克缺少的是卡森那种playful的气质。相比卡森近乎狂欢式的文体实验,格丽克的创新往往发生在更为克制的抒情形式内部。她通过声音的转换、叙述视角的游移和诗集整体结构的安排,使古典神话与个人经验交织;卡森则更为跳跃、驳杂,不断将学术、翻译、小说和戏剧引入诗歌。前者在看似简洁的形式中重新组织情感与思想,后者则通过不断突破文体边界拓展诗歌的可能性。

六年间,两位与古典传统有着深刻联系的北美女诗人先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当然不足以据此断言评奖标准发生了某种转向。但至少可以看到,古典文学并未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而失去生命力。相反,当代诗人依然可以从古老的神话中发现新的问题,创造新的声音,甚至发明新的文学形式。

也许,古典文学真正的生命力,并不在于它被后人完整地继承,而在于它始终能够被重新理解、重新讲述。那些古老的神话人物并没有被永久留在过去:他们仍然可能带着红色的身体与翅膀,走进我们今天的街道、教室和生活。而诗歌,也远未穷尽自身的可能性。

(作者系南开大学文学院比较文学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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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澎湃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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