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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丨“丈夫打了我12年,只判6个月,而我这一生可能都康复不了……”

作者:张稳 时间:2026-08-21 08:45:03 浏览: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海振 张稳 报道

“被告人罗某采取殴打的方式对家庭成员实施虐待,情节恶劣,其行为已构成虐待罪……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

2026年7月28日上午10时许,商文娟在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听到了恩施市人民法院对她自诉丈夫罗某犯虐待罪一案的一审判决。该案由恩施市人民法院审理,因商文娟身体状况,宣判安排在大连进行。

这是她提交刑事自诉状近两年后等来的结果,距离她第一次遭受家暴,已经过去了14年。她没有哭,只是平静地坐在原告席上。她说,“不甘心”。

商文娟称,多年与家暴抗争后,终于等来刑事追责,但长期遭受家暴带来的身体和精神伤害仍在持续。焦虑抑郁状态、躯体化症状、紧张时尿失禁……持续近12年的家暴伤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这个40岁的女人。

有期徒刑6个月是虐待罪的法定最低刑期。商文娟认为,这一量刑与她长期遭受家暴所受到的伤害不匹配。与外界失联数天后,她选择上诉。

商文娟被丈夫殴打监控视频截图

从怀孕期间开始,长期遭受丈夫家暴

商文娟至今仍记得第一次挨打的情景。

2009年春天,她在大连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因工作原因,她在网上认识了在辽宁锦州工作的罗某,之后两人发展为恋人关系。2012年7月,已经怀孕的商文娟跟罗某回湖北恩施老家办婚礼。婚礼结束准备返程时,两人因琐事发生争执。商文娟说,自己饿了想吃碗面,罗某想先去擦鞋,她因此生气,拎包准备去吃面。走了不到100米,罗某从后面追上来,打了她两记耳光。

路人报警后,两人被带到警务站。罗某被民警训诫后,向商文娟下跪道歉,称自己只是一时冲动,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当时商文娟认为这只是一次偶然事件,所以选择了原谅。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怀孕8个月时,一天深夜,因是否给丈夫妹妹买房送礼金的事,夫妻俩发生争执,商文娟再次遭到丈夫家暴。她说,自己迷迷糊糊睡着时,突然感觉有东西砸在脸上。开灯后,罗某再次跪下磕头认错,商文娟同样选择了原谅。

儿子出生后,罗某的暴力行为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频繁。商文娟坐月子期间,婴儿头上起湿疹,医生叮嘱不能接触带绒毛的衣物,她便请婆婆换掉身上那件带绒毛的衣服,不料引发冲突。罗某回家后,一脚踹开卧室门,将她从床上拽起。“咔咔扇了我两个大嘴巴子,我剖腹产刀口的缝线当时就崩开了。”

此后十多年里,暴力成为家庭常态。

商文娟称,罗某施暴频率较为固定:每半月或每周回家一次,只要回家,她就得挨打。从扇耳光到拳打脚踢,从卧室打到楼道、电梯。她曾多次报警求助,也向法院申请过人身安全保护令,但罗某仍持续对其殴打、辱骂。

“施暴、报警、调解,再施暴,无限循环。”商文娟这样形容那些年如噩梦般的生活。

一审判决书显示,法院审理查明,二人共同生活期间,常因生活琐事发生矛盾,罗某经常对商文娟实施打骂。2023年2月至2024年5月期间,罗某对商文娟实施殴打6次,期间恩施市公安局2次向罗某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2次对其处以行政拘留;恩施市纪委因此给予罗某处分2次。

2024年7月,商文娟因入睡困难、紧张时尿失禁等症状,前往大连市中心医院就诊,被诊断为“应激反应,其他严重”。

2025年8月21日,商文娟因精神刺激下病情不稳定、恐惧、全身发抖等症状,再次前往大连市中心医院复诊,被诊断为“焦虑抑郁状态”。

司法鉴定意见书显示,商文娟所受损伤符合钝性外力作用形成,损伤程度为轻微伤。

恩施警方开具的家庭暴力告诫书

“这一次再不离开,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活下去”

十余年间持续遭受家暴,为何没有选择离婚?

面对这个问题,商文娟说,最初是因为对家庭完整的渴望,“在我的意识里,我嫁给他就应该从一而终、白头偕老,我不想让这个家散掉。孩子出生以后,我更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她也怕被人知道、被人议论,并多次相信对方会改。“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认为对他好,总能感动他。”

持续遭受家暴约十年后,商文娟逐渐意识到,罗某改不了。她说:“他在沙发上掐我脖子那一次,我真的觉得他会掐死我。还有他用被子捂着我那次,我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那天。”

判决书记录了那次家暴:2023年7月16日,罗某将商文娟推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商文娟的头部,商文娟挣脱后,罗某再次将商文娟按倒在床,并用被子将商文娟的嘴、鼻捂住约一分钟,后松手。同日,商文娟拨打110报警。次日,经派出所调解,二人签订治安调解协议书,罗某书面保证“今后绝不动手殴打商文娟、绝不做出任何威胁商文娟人身安全的行为”。

但暴力没有停止。

直到2024年5月19日,商文娟最后一次遭受家暴。

判决书显示,当天,罗某因生活琐事在恩施市某小区一电梯内两次掌掴商文娟,后二人回到住处,罗某再次脚踹商文娟臀部,使用鞋子击打商文娟头部及身体数下,商文娟遂报警。同日,罗某被恩施市公安局处以行政拘留7日,并处罚款人民币200元。

那天,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商文娟,这一次如果你没死,就一定要把他绳之以法。”

“水库里的水涨到一定位置,就决堤了。”商文娟解释,那次家暴让她下定决心离开。“那天他在电梯里打我,把我摁在沙发上往死里打,我捂着头跪在沙发上苟延残喘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离开。”

罗某被释放前的那个凌晨,大雨倾盆。商文娟吞下双倍止痛药,穿上加厚纸尿裤,拉着儿子坐上一辆货拉拉。司机问她去哪,她答不上来。她说,当时左耳耳鸣,小便失禁,20多摄氏度的天气里,她闷热得透不过气。

商文娟向记者展示她被殴打的证据

她希望,不会再有人会成为下一个她

离开恩施后,商文娟去了大连。

她没有稳定收入,靠网上带货维持母子生计。她说,自己被确诊为甲状腺癌,因无钱手术,一直未治疗。长期家暴还给她留下了应激反应:别人敲门声大一点,她就可能全身紧张,进而小便失禁。

但她没有放弃追责。离开恩施前,她已联系律师,明确三件事:追究刑事责任,离婚并争取儿子抚养权,要求赔偿。

2024年12月,她向恩施市人民法院提交刑事自诉状,控告罗某犯虐待罪。2025年12月15日,法院开庭审理,择期宣判。

其间,有人劝她“算了吧,毕竟他是孩子的爸爸”,“你是母亲,该为孩子考虑”。

商文娟不想再听这些。“是他毁了我,我过的每一天都非常煎熬,没人能感同身受。”

对方律师曾提出和解,赔偿30万元。她当场拒绝:“如果每一分伤害都有价格,那伤害的成本就太低了。还能震慑谁?”

一审庭审中,罗某辩称这只是普通家庭矛盾,是“互殴”。

她坐在那里,攥紧了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尽力到我无能为力为止。”

7月28日,该案一审判决。

2026年7月28日,该案一审判决。法院认定,被告人罗某犯虐待罪,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

商文娟说,那一刻,是激动,是欣慰,随后是排山倒海的委屈和不甘。“他打了我12年,只判6个月。我这一生,可能都康复不了了。”

宣判后很多人问她是否满意,她不想回答。消失几天后,她决定上诉,理由是事实认定不清、量刑情节评价不全、量刑畸轻。

商文娟表示,这场官司不只为自己。她希望通过本案的判决结果,震慑潜在的家庭暴力施暴者,让案件成为有参考价值、有社会意义的判例,为更多家暴受害者提供维权参照。她称,从只想逃离的受害者,到愿意把自己的经历公开,这是她坚持不调解、不和解、坚决追究施暴者刑事责任的原因。

她希望,不会再有人成为下一个她。

等待二审开庭,离婚诉讼提上日程

2024年夏天,商文娟的故事开始在互联网上流传。

她在抖音为正在遭受家暴的妇女发声,目前有2.4万关注者,大多是女性。每天有十几条私信,内容相似——“看了你的故事,我决定不再忍了。”

“自己曾是被捂住口鼻不能出声的人,现在能开口了,就不能只为自己说话。”她说,“那些因为家暴失去生命、再也不能开口的人,如果还能说话,也一定不希望其他受害者步她们的后尘。消除暴力不是靠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全力以赴能做到的,一定是我们每个人去尽力而为,才能让暴力减少甚至消失。”

她也因此遭遇恶评、谩骂,甚至有人在她被扇耳光的监控视频下评论:“肯定是出轨被抓,不然丈夫怎么会打她?”

起初她感到愤怒,后来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支持她,逐渐不再在意那些攻击性言论。“网暴、抹黑、造谣的这些人,就像流星一样,我为什么不多看看那些鼓励我、关心我、支持我的人?我为什么要在意那几颗流星,不去欣赏这满天繁星?既然改变不了别人,那就改变自己。”

她也坦言,直播能带来一些收入,尽管远不能满足家庭正常支出。“哪怕一天只挣10块钱,我跟孩子今天就可以买菜了,这是非常现实的生存问题。”

商文娟向记者展示此前丈夫家暴她后写下的保证书。

最近半年,商文娟的抑郁和躯体化症状更加严重了,痛到对生活失去希望,且已无法外出工作。“其实我在网上卖几袋冷面、几单地瓜,发不了什么财,也不可能发家致富。”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她,“如果能回到第一次遭受家暴前,会对当时的自己说什么?”

商文娟沉默了很久,说:“商文娟,请你记住,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谈及未来,她说,会继续等待二审开庭,离婚诉讼也提上日程。此外,她想学直播带货,想赚钱治病,想陪儿子读完书。“路虽远行必至,我不会因为路远而停止赶路,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只要我努力过了,我就不后悔,也不遗憾。”

她不止一次想过,想要见证儿子考上大学、找到工作、谈恋爱,然后娶妻生子。“我们娘俩能够买一个小房子,两个小小的房间,我们俩有个家……”

她希望,到那时,所有家暴受害者姐妹的案子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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