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JORXR博客网

当前位置: 主页 > 故事语录

百年朝花今又拾

作者:温轩 时间:2026-08-19 14:11:38 浏览: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

这几句话,承载着几代人的童年回忆。我们都曾在语文课本里与它们相遇,又在多年后忽而发现,“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座回不去的百草园”。

这些文字出自《朝花夕拾》,写于1926年。那一年鲁迅45岁,在动荡与孤寂中,他坐下来,从记忆深处“抄”出十篇旧事。

今年是《朝花夕拾》创作一百周年。当我们再读《朝花夕拾》,读的是什么?

鲁迅雕像 图源:“杭州图书馆”微信公众号

在《朝花夕拾》的《小引》中,鲁迅写自己曾屡次忆起在故乡所吃的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这些味道从岁月深处飘来,但久别重尝,“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而他要“时时反顾”的,不仅是几样故乡的吃食。

1926年,鲁迅因声援学生而被北洋政府通缉,颠沛流离,辗转去了厦门。就是在这样一种前途未卜的状态下,记忆开始在心里萌芽。初名《旧事重提》,后改为《朝花夕拾》。一个“提”字,一个“拾”字,意味已然不同。那些开在生命晨光的花,被一朵一朵拾起回味。

拾起的十段旧事,串起了鲁迅从童年到青年的成长轨迹。《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是个“弄坏了泥墙”的顽童;进了三味书屋,尝到了规训的滋味。《父亲的病》里,他目睹了旧医学的愚昧与无力,促使他后来东渡日本学医;《藤野先生》中,他被同胞的麻木刺痛,从此弃医从文。这一抉择,是鲁迅一生的重要转折。

几乎每篇文章里,都并存着两个世界:一个是过去的,一个是现下的。同时也存在两个“我”:一个是小鲁迅,在百草园里捉蟋蟀、听故事,只觉得那是个乐园;面对长妈妈的烦琐规矩,只觉得“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一个是中年鲁迅,历经沧桑,百草园成了“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回想起长妈妈的遗憾,“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一个在感受,一个在解读;一个在经历,一个在回望。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既有朝花的明艳与单纯,也有夕拾的沧桑与清醒。

不同于传统怀旧文章的“往事如烟”,鲁迅在怀念里握着一把“匕首”。《二十四孝图》里,“老莱娱亲”“郭巨埋儿”被奉为至孝,他看到的却是残忍与虚伪,“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直刺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琐记》中,面对衍太太的虚伪挑拨,他选择“走罢”去南京求学,批判的是旧式环境的窒息与洋务教育的弊端。《范爱农》不仅是在怀念故人,更是在追问,在一个容不下清醒者的社会里,知识分子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若以当下的目光回望过去,那些被重提的旧事,便不再止于个人的来路。它们关乎传统的枷锁、人性的幽微、教育的得失,更关乎一个民族的去路。正因如此,这些童年记忆不只是“朝花”的标本,更是照见时代病灶的切片。

三味书屋 图源:“绍兴文旅发布”微信公众号

《朝花夕拾》百年纪念版首发时,有人说,该书早已从先生的个人记忆,变成千千万万人的共同记忆。一部薄薄的散文集,何以历经岁月,让一代又一代人反复品读?

初读是鲁迅的童年,再读才懂得什么叫“夕拾”。我们大多在少年时与《朝花夕拾》相遇。那时翻开,看到的是百草园里的蟋蟀与覆盆子,是长妈妈讲述的“长毛”故事,是雪地捕鸟的撒欢。长大后重读才恍然懂得,鲁迅先生笔下对教育的复杂感受,那份走出故乡后内心迷茫却不停求索的倔强,还有弃医从文里对理想的执着追寻。其实,生命里的许多事,本就不是一次就能读懂的。正如清代张潮在《幽梦影》中写道:“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这种“后知后觉”,让经典每一次被打开都如初见。

读的是百年前的人,照见的是众生相。鲁迅先生的笔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朝花夕拾》里的人物,寥寥几笔便活了:自私虚伪的衍太太、淳朴善良的长妈妈、严谨正直的藤野先生。这份对人的深刻洞察,使得百年后的我们依然能在现实中找到相似的影子。在动辄给人贴标签、戴滤镜的世界里,藤野先生那份“看见具体的人”的尊重、那份跨越民族与偏见的平等待人,更让人觉得温暖而珍贵。这是一本关于“人”的说明书,写的不只是“他们”,也是“我们”。那些虚伪与真诚、冷漠与温情、麻木与觉醒,未曾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

读的是旧事,也是今日之事。书里读来遥远的场景,总能跨越时空与当下完成某种重合。《五猖会》里的父亲,一句“去拿你的书来”,便将一个孩子的雀跃生生摁下,“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即便后来背完了,五猖会的热闹,已经“没有什么大意思”。百年前的“鸡娃”现场和今日的教育焦虑对上了“暗号”。《琐记》中,他离开绍兴,去南京,再到日本,一次次“走出去”。这份勇气,对于困在内卷与躺平之间、不知该往哪走的年轻人来说,像一记无声的感召。一百年过去,那些重提的旧事并未“过时”,而是换了一副面孔,重现于我们当下的困境。

经典的意义,在于它始终是一部“活”的书。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每个时代都能从中读出当下的困顿与出路。

鲁迅故居百草园 图源:视觉中国

有人说,人生就是一场朝花夕拾。《朝花夕拾》,是鲁迅先生从年少往事里打捞起的星光。百年后的今天,它被后来人再度拾起,这个动作本就意味深长。

当下即朝花,看见所拥有的。我们身处的每一个当下,对未来的自己而言,都是正在盛开的朝花。与其等到黄昏时俯身拾取,不如在它开着的此刻,就好好珍惜。史铁生在《病隙碎笔》里写道,刚坐上轮椅时觉得天昏地暗,等生了褥疮才看见端坐的日子有多晴朗,后来又患上尿毒症,终于醒悟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生命中永远有一个‘更’,为什么不去珍惜现在呢?”把眼睛从“赶路的前方”收回来,落回到此刻的这声唠叨、身边人的陪伴、眼前的烟火,“在拥有苹果时,就只想着苹果”。

落花已矣,不如放下。“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有些花注定是要落的,别把“意难平”熬成困住自己的执念。把“遗憾”安放,放自己一马,日子展开的便是新的风景。陶渊明辞官归隐,反而活出了“采菊东篱下”的自在;苏轼被贬黄州,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选择不再让失意消耗自己。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时候我们以为的失去,从更长的时间维度去看,也许是另一种获得的开始。正是那些落花的养分,才让后来的路有了旧年的香气。

拾花入梦,在回望中学会前进。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写道:“时时上征,时时反顾,时时进光明之长途,时时念辉煌之旧有。”上征是方向,反顾是为了校准。走过的路、摔过的跟头、被温暖的时刻,构成了一生的底色。在迷茫时回望,是把过去变成脚下的路,是从走过的路里辨认出自己为什么出发,又该往哪里去。就像冰心说的:“青年人!只是回顾么?这世界是不住的前进呵。”

当百年后的风吹过书页,我们依然能听见百草园里油蛉的低唱,依然会被长妈妈的“神力”打动。我们每个人,也正是在这“朝花”与“夕拾”之间徐徐前行。

(浙江宣传)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