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清晨，莒县刘官庄镇高端塑料产业园里，山东凯贵特塑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兴贵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整齐码放的6个集装箱，眉头紧锁。
“运费涨，保费涨，客户那边一毛钱都不肯让。”他拿起办公桌上的计算器又算了一遍，连连摇头，“现在只能保客户、赔钱干，开机率只有30%。”
在中东，一场持续了半年的地缘冲突，正以最直接的方式冲击着这个“中国塑料产业第一镇”。全镇1200余家涉塑企业中，超过一半的原材料来自伊朗等中东国家。从今年2月开始，聚乙烯原料价格从每吨6000元一路飙升至8000多元，涨幅超过30%。战火虽在万里之外，却影响了这个年产值超200亿元的产业集群。
一个产业集群的“压力测试”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中东新闻。”莒县塑料行业商会会长、山东汇和塑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徐进亮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全球航运地图，霍尔木兹海峡和苏伊士运河被红笔圈了又圈。
徐进亮给记者算了一笔账：镇上大多数企业年产能在1万吨左右，原料成本占企业总成本的85%以上，原料每吨涨2000元，平均一家企业一年就要多支出2000万元。
更让企业头疼的，是供应的不确定性。“船期一拖再拖，有时一个柜子要等2个月才能到港。”徐进亮说，国内的石化厂和煤化工企业产能有限，产品规格无法完全替代进口。
终端市场的疲软，也让企业无法将成本压力向下游传导。对于凯贵特塑业这样年产值2亿多元的企业，产品议价权也很小。王兴贵解释，“国内市场需求不旺，国际市场又呈现碎片化特征，都是小批量、快进快出的订单，企业根本没有议价权。”
数据并不算难看：今年上半年，刘官庄镇规上塑料企业实现产值11.89亿元，同比增长22.25%。但看似亮眼的数据背后，是企业利润的大幅下滑。“很多企业都是在亏本维持，就怕丢了经营多年的客户。”徐进亮坦言。
从一台吹膜机到百亿集群
刘官庄这样一个地处鲁南腹地的普通小镇，凭什么能撑起全国二分之一的膜袋类塑料市场？
故事要从41年前说起。退伍后的陈常青带着孟范江等4个亲戚朋友，每人凑了1万元，又贷款5万元，买回了全镇第一台吹膜机。“一个袋子挣一分钱，最多一天能赚四五百元，几个月下来就是当时人人羡慕的‘万元户’了。”今年63岁的孟范江回忆。
到20世纪90年代末，全镇已经有了上千家塑料加工作坊，形成了“家家有机器、户户搞塑料”的景象。2002年，当地规划了莒州塑料城，塑料产业从此告别了“散兵游勇”时代，进入了园区化、规模化发展的新阶段。
刘官庄镇副镇长王玉山告诉记者，经过40余年的发展，刘官庄镇已经形成了集原料产销、加工制造、机械研制、复合彩印、商贸服务、仓储物流于一体的完整产业链，“企业在家门口就能实现生产要素的‘一站式’配齐，这是我们最大的竞争优势。”
然而，粗放式的发展也带来了严重的环境问题。2017年，一场席卷全国的“环保风暴”，让刘官庄的塑料产业经历了切肤之痛。
绿色转型，是刘官庄塑料产业未来发展的核心方向。镇政府争取到3932.2万元的中央VOC（挥发性有机物）专项治理资金，帮助343家企业提升治污设施；推广低温造粒设备和能量固化油墨，从源头减少污染物排放；规划建设10.7平方公里的“零碳园区”，通过绿电直连、源网荷储等方式，为企业大幅降低能源成本。
“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政府是在砸大家的饭碗。”王玉山说，“但我们清醒地认识到，不转型就是死路一条。”刘官庄的塑料产业，在阵痛中实现了“绿色突围”。
“风暴”中的转身
面对中东这场“黑天鹅”，政府、商会、企业拧成一股绳，试着把危机变成一次转型升级的契机。
针对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镇政府联合日照银行、农业银行等金融机构，创新推出“汇莒塑链贷”“塑料贷”等特色信贷产品，利率最低降至3.0%以下。同时，深化“园银企”合作，引导企业使用超长期国债等多渠道融资。
商会在这次危机中扮演了关键角色。98家会员企业抱团采购原材料，通过规模效应降低采购成本；联合高校和科研机构，解决技术难题。
“我们正在引导企业优化配方，用国产原料部分替代进口原料。”徐进亮说，商会已与四川大学高分子学院、山东产业技术研究院、青岛科技大学等建立了产学研合作，共同研发高性能、低成本的新型塑料材料。
拓展多元化市场，是企业应对危机的另一条重要途径。镇政府带领企业参加中国国际塑料橡胶工业展览会等大型展会，帮助企业开拓国内市场和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市场。同时，鼓励企业发展跨境电商，线上线下结合拓宽销售渠道。
“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王兴贵说，凯贵特塑业已经在京东注册了品牌，上线15大类、60小类产品，同时积极开拓东南亚和中亚市场。
一个区域公共品牌——“莒州塑料”，也正在打造中。王玉山说，目前，商标注册工作正在稳步推进，希望形成发展合力，增强市场竞争力。
夕阳西下，凯贵特塑业的车间里，机器依然轰鸣。“困难是暂时的。我们有完整的产业链，有3.2万名产业工人，我们一定能扛过去，而且会走得更好。”王兴贵说。
（大众新闻记者 栗晟皓 吴宝书 通讯员 王立晓 杜桂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