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河南、山东报道
秋日的东营黄河入海口,浑黄的河水与碧蓝的渤海相遇,黄蓝交汇,界线分明。黄河三角洲自然保护区被河水浸润,一片绿意丛生。站在这里,很难想象,这条温顺的大河,曾是“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千年害河。
近日,海报新闻记者参加“临黄河而知中国——人民治理黄河80年”主题采访活动,深入河南、山东等地,沿黄河下游一路走访。记者看到的不只是安澜的河道,更是一条大河如何滋养了两岸百姓、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
引黄灌溉:从“盐碱地”到“聚宝盆”
田的命脉在水。
河南武陟县秦厂村的人民胜利渠渠首闸。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摄
在河南武陟县秦厂村,一座古朴的渠首闸静静矗立。1952年4月10日,人民胜利渠在此开闸放水,黄河水首次按照人的意志流入下游灌区,打破了“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历史定论。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黄河下游破堤建闸的首创之举,也拉开了大规模开发利用黄河水沙资源的序幕。
70余年过去,人民胜利渠已从单一的灌溉工程发展为集农业、工业、城市生活、生态补源供水为一体的综合性水利工程,设计灌溉面积148.84万亩,涉及焦作、新乡、安阳等10个县(市、区)。开灌以后,灌区内粮食亩产从不足100公斤提高到1600公斤以上。74年来,人民胜利渠累计引供水超420亿立方米,创造综合效益450多亿元。
沿黄而下进入山东。在位于滨州市博兴县乔庄镇境内,记者看到打渔张灌区引黄闸“三闸并立”——1956年、1981年、2018年三代闸,分别对应着新中国“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的三个时代。
这座引黄闸是打渔张灌区、胶东调水工程的渠首闸,引来的黄河水,让昔日“举目千里荒碱地”的乔庄镇变成了“聚宝盆”。
“我们乔庄镇原来是一片盐碱地,冬天白茫茫、夏天水茫茫。正是因为有了打渔张引黄闸,我们才能因水而治、因水而兴。”博兴县乔庄镇党委书记张延彬说。
如何因水而兴?提起这个话题,张延彬格外兴奋地向记者介绍,这几年,乔庄镇探索“海虾淡养”,用黄河水勾兑地下卤水,将水的盐度调配到千分之六左右,营造出最适合对虾生长的环境。目前,全镇已发展虾塘3.5万亩,年产对虾3万吨,产值达13亿元;2000余亩有机稻田推行“稻蟹共生”,亩产水稻600公斤。全镇65个村、3200户村民靠养虾、养蟹、养鱼实现了增收。
9月22日下午,工人们在乔庄镇鲍王村的虾塘内拉网收虾。图源:大众新闻
“养了对虾以后,老百姓的收益比原来有了大幅提高,生活条件也得到了极大改善。”张延彬感慨道,“可以说,打渔张引黄闸不仅送来了黄河水,也给我们这里的村民送来了发展经济的机会。”
险湾变景区,黄河岸端上“生态旅游饭”
黄河的“水经济”,不止于灌溉和调水。
在山东淄博高青县,黄河划出一道独特河湾。这里旧称蝎子湾,是刘春家险工上首5千米长的古湾,也是航运闻之色变的“鬼门关”,因形如蝎子而得名。河道水浪汹涌、漩涡密布,行船风险极高。
为抵御河患,自1897年起,这里陆续修建各类埽坝堤防,一代代治黄先辈守堤护岸,奋力抗击水患。1946年人民治黄开启新纪元后,刘春家险工历经多轮加固改造,2024年依托黄河下游“十四五”防洪工程完成提质升级。曾经浊浪滔天的险湾,彻底褪去凶险底色,岁岁安澜的安澜湾就此成型。
淄博黄河河务局立足改变单一防汛功能的固化思维,将防洪、生态、景观有机结合,联合高青县相继修复险工区沿河植被面积300余亩,提升绿化面积20余万平方米,建成了包含五大休闲广场的黄河安澜湾景区。同时,将“引黄济淄”沉沙池区打造为天鹅湖温泉国际慢城,解决了黄河旅游虚化和同质化问题。该景区已成为省内外游客感悟黄河精神的网红打卡地,单日峰值游客达到3万余人。
“黄河是高青文旅发展的主心骨、主战场、主业态。”站在安澜湾的休闲步道上,高青县旅游发展中心六级职员孟庆吉的背后就是缓缓东流的黄河水,再也看不出曾经“鬼门关”的模样。当记者问起高青的文旅项目时,孟庆吉如数家珍:泡温泉、逛国际慢城、赏黄河最美风景廊道、赶黄河大集……
高青县蓑衣樊村夜景。高青县文旅局供图
安澜湾的蓬勃人气,源源不断向周边乡村传导。蓑衣樊村这座三面环水的沿黄村庄,过去饱受黄河水侵扰,曾是省定贫困村。乘着沿黄旅游发展东风,村庄大力发展农家乐、特色民宿,开发湿地泛舟、稻田钓蟹等沉浸式体验项目。
“过去我们村的环境用‘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高青县蓑衣樊村原党支部书记刘树海向记者介绍,这几年村里搞起了乡村旅游,游客越来越多。如今全村民宿、农家乐达80余家,400多名村民实现家门口就业,生意好的一年能挣二十多万元。说到发展势头,他举例说:“过去我们的大米两块钱都卖不出去,现在能卖到五块钱一斤。”
通过发展乡村旅游,蓑衣樊村先后入选第三批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名录、获评第六届“全国文明村”。刘树海表示,老百姓既是乡村旅游的参与者,也是受益者。“村子的发展、老百姓的致富,都离不开黄河水。”刘树海十分动情地说,“我们这代人从小在黄河边长大,是黄河水一代一代养育了我们这些黄河岸边的人。”
生态补水:黄河三角洲万鸟翔集
大河入海,在东营汇入渤海。黄蓝交汇处,一半是安澜,一半是生机。
黄河自1855年铜瓦厢决口改道从利津入海后,在河口地区反复摆动,基本上是“三年两决口,十年一改道”。直到1976年,罗家屋子截流成功,滔滔黄河水被“牵”由清水沟入海,从此结束了自然大改道的历史。这条曾经被断言只能维持十余年的流路,现已稳稳行水50年。
然而,20世纪90年代,黄河断流曾让这片年轻的土地陷入生态危机。1997年,利津水文站全年断流226天,黄河三角洲湿地萎缩近50%,鱼类减少40%,鸟类减少30%。1992年成立的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面临着“没水喝”的困境,守着大河却留不住水。
黄河三角洲湿地。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摄
转机出现在1999年。黄委实施黄河水量统一调度,自1999年8月12日开始,黄河下游干流再未出现断流。2008年,黄委启动有计划的生态补水调度,一条条水脉像接入湿地的毛细血管,滋养着这片土地。2010年,刁口河流路恢复过水试验启动,时隔34年,废弃的黄河故道重新迎来了生命之源。
“生态好不好,鸟儿最知道。”
在黄河三角洲自然保护区,黄河河口管理局水旱灾害防御处水调科科长聂莉莉用一个生动的例子,向记者展示了黄河三角洲生态补水的成效:“黄河口‘鸟浪’的景象十分壮观,而自然保护区正是造就这一盛景的地方。每年10月至12月最为常见,数以十万计的候鸟在日出或日落时分集体腾空、协同翻飞,那场面非常震撼。”
10月8日,鸟浪先遣部队——第一批集结的鸟群开始在黄河口湿地上空盘旋、翻涌。图源:东营文旅
“这不仅是一场视觉盛宴,更是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成果最生动的展示。”聂莉莉长期负责黄河河口水量调度、生态补水等工作,对黄河不断流有着直观而深刻的感受。在她看来,生态补水就像给自然保护区“输液补血”,持续为其注入营养和活力。
“我们多年来的工作,就是努力提升取水口的补水能力,在湿地内部构建一个非常完善的水系循环网络。同时在补水过程当中,严加管控,确保专水专用。让水能引得出、蓄得住、送得到。”聂莉莉告诉记者。
如今,黄河三角洲生态补水成效显著。2008年以来累计补水18.2亿立方米,2020年以来年均补水2亿立方米。芦苇沼泽湿地面积恢复到1.73万公顷,鸟类种类从1992年建自然保护区时的187种增长到现在的376种,数量达600多万只。“中国东方白鹳之乡”“中国黑嘴鸥之乡”“国际重要湿地”等荣誉接踵而至。聂莉莉提到的黄河口“鸟浪”奇观更成为山东生态保护的一张亮丽名片。
大河安澜,则百业兴旺。如今这河水实实在在映照着两岸百姓的日子。80年的治黄实践充分证明,只要坚持人民至上,千年害河就一定能成为滋养两岸、造福人民的幸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