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3.23亿人，占总人口的23%。根据预测，到2035年左右，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在总人口中的占比将超过30%，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

“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要优化基本养老服务供给，完善城乡养老服务网络，加强公共设施适老化和无障碍改造。发展医育、医养结合服务。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健全失能失智老年人照护体系，扩大康复护理、安宁疗护服务供给。2026年3月2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提出用3年左右的时间基本建立符合我国基本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

当前，我国农村养老服务还面临哪些现实问题？农村养老还有哪些困难需要进一步推动解决？就此，央广网记者历时多日，奔赴安徽、河北、河南等地，走访近20家农村养老院，采访留守老人、养老机构经营者和政府基层工作人员等，推出“走出农村养老困境”系列报道。

今年是张琴住进养老院的第四年。70多岁的她已经动过3次手术，在家中时，她鲜少下楼，几乎没有生活圈子。

她在40多岁时离了婚，有一双儿女，晚年跟着儿子生活。儿子有一栋自建二层小楼，一楼原来经营快餐店，她住二楼。前两年，因为生意不景气，儿子把整栋楼租了出去，月租金3000元。

“那房子一租出去我就没地方住了，正好我姐姐住在这家养老院，我就过来了。”张琴说，她算了一笔账：3000元租金减去每月1000多元的住院费，算下来，儿子还能多些收入。

李德美是这家养老院的负责人，经营养老院已有10余年时间。据他观察，在县乡地区，一般只有经济条件尚可，子女无暇照顾老人的家庭才会将老人送入养老院。这些老人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点：生活不能自理，以失能和半失能居多。

民政部数据显示，根据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数据测算，我国目前有3500万左右失能老年人，1500万左右失智老年人，4200多万高龄老年人。由于农村人口老龄化的程度更深、速度更快，农村老人失能率显著高于城镇地区，这意味着农村老人的养老需求更加急迫。

“一个高龄、失能、失智老年人，背后往往是诸多家庭成员的照护牵挂。‘一人失能、全家失衡’，是人民群众养老焦虑的真实写照，也是养老服务必须优先解决的重大课题。”民政部养老服务司前司长黄胜伟撰文写道。

生计与照护，两难中的无奈选择

陈鹏屹在河北某县经营着一家民营养老院，崭新的两栋康养楼，入住老人却只有20多位。

这些老人，有的瘫痪在床，身体机能几乎完全丧失，每一次翻身、起身都需要护工照料；有的由于小脑萎缩导致认知和交流能力受限，很难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还有的因年事过高，身体各项机能严重衰退，无法与陌生人交流，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77岁的葛秀华，是这家养老院唯一能够流畅表达自己想法的老人。在20多位“院友”里，她身体最好，头脑清晰，来养老院的四五年里几乎不生病。

她有一儿一女，女儿58岁，儿子48岁。为了生计，儿子常年在建筑队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葛秀华辛苦地把两个孙子带大之后便来到这家养老院，住院费用由儿女各承担一半。“咱老了，没啥用了。”她说。

陈鹏屹表示，绝大多数老人是子女主张送来养老院，只有少数老人是主动愿意来的。“所谓‘愿意’也不是真愿意，要么是子女实在无暇照顾，要么是家庭关系不和。”

安徽某县一家养老院，一位老人在乘凉（刘保奇 摄）

住进养老院，看上去是一种没办法的办法，却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这些老人的“避风港”。陈鹏屹介绍，很多农村老人失能后，能在家得到儿女照护已属不易，大多数老人其实难以得到妥善照护。院里有一位重度失能老人，春节时被儿女接回家过年，按说可以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可不到20天便返院了。更令他惊讶的是，原本体重130斤的老人，骤然降到了不到100斤。

“护工把老人从车上抱下来时都愣了，惊讶老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轻，后来发现老人还生了褥疮。”陈鹏屹回忆，他后来从老人亲属处侧面了解到，原来老人回家后一直打地铺，一个春节都没洗过澡，饮食也很不规律。他用了近3个月的时间，才让老人恢复到离院前的身体状况。

其实，相比于城市，农村老人的养老现状始终面临着更为严峻的形势。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研究发现，农村老年人失能比例较城市高7至14个百分点，而且年龄越高，这个差距就越明显。这意味着，越是医疗、护理资源匮乏的农村地区，老人们的照护需求愈加凸显。

农村老人入住养老院，谁做主？

农村还有一个特殊老年群体，在政策上他们属于“特困人员”，也就是通常所说由政府供养的农村“五保”、城镇“三无”对象。如果这些老人想住养老院，可以申请免费入住公办养老院。

他们普遍无儿无女，最近的亲属往往就是侄子、外甥。年轻时还能在村里勉强度日，老了以后就只能靠政府供养，但又需要人照料起居，养老院便成了很多人最后的归宿。

即便如此，也有相当一部分老人不愿入住。“每个家庭的经济状况和思想观念不尽相同。”河北某县一公立养老院负责人周娟感慨道。她举例，以前按规定养老院每月会给老人发20元零花钱，每到发钱那天，许多平日里难得来看望老人的家属就会出现把钱领走。这也就不难理解，在特困补助大幅提高后，有些家属为何不愿让老人住养老院。因为将老人留在家里，每月近千元的特困补助算是一笔收入。

在陈鹏屹看来，一些子女在让老人住不住养老院这件事上显得太过“功利”。他说，每到暑假，总有一些老人被子女接回家，子女们也不讳言，就是想让老人回家看孩子。当然，过完暑假，这些老人又会被送回养老院。

“这是一个社会问题。你需要老人的时候就把老人接回去，不需要时就把老人送回来。”陈鹏屹说。

河南某县一家养老院，老人的宿舍（刘保奇 摄）

“半数以上的老人不愿意住养老院。”安徽临泉县一家养老机构负责人杜丽告诉记者，令人唏嘘的是，最后不少老人却都在这里走到生命尽头。

杜丽介绍，她所在的养老机构，每年大约有10名老人离世，无一例外都是自然死亡。回忆起其中一位老人的离去，杜丽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寻常的日子，老人刚吃完午饭，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不知怎的，老人突然一个跟头摔了下去。老人坐的板凳并不高，脸上稍微有些擦伤，但没多久还是“走了”。工作人员赶忙联系了老人的子女，并向他们详细解释了情况。子女都很理解，第二天就给老人出殡了。

“老人平时住得很好，可能就是心肌梗死或脑梗突然发作，根本来不及抢救。”杜丽无奈地说。

“都是自然死亡，我们都习惯了。只要我们在他们生前尽心照顾，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杜丽平静地说，以前没做这一行的时候，听到这样的事情可能心里会感到害怕。在这里工作久了，对人的生老病死就有了一些感悟，也慢慢改变了心态。

如何让农村老人愿意住、住得起？

长期以来，很多老人不愿住养老院的一个原因是对养老院存在“刻板印象”。河北某县养老院负责人告诉记者，以往很多农村老人和家属，甚至一些养老院管理人员都认为，养老院就是把老人关在一个地方，管吃管住，说难听点儿“就是让老人在这等死”，这也造成了一些人轻易不愿住养老院。

这几年，情况已经发生明显转变。记者在采访中看到，部分养老院为老人们设立了专门的娱乐休闲室，里面有台球桌、棋牌桌、电视、乒乓球桌，定期还会为老人们组织各种集体娱乐活动。

“前不久，我们邀请戏曲武打学校为老人们举行了一场义演活动。从老人们脸上的笑容可以看出，他们已经不把养老院仅仅当成一个能吃能住的地方。”一家养老院负责人说，他希望通过这些逐渐改变人们的传统观念，不把住养老院当成一件“丢人的事”。

河北某县一家公办养老院，在食堂休息的老人们（张胜坡 摄）

减轻老人经济顾虑的有关政策也在加速制定、推行中。2025年7月，民政部和财政部联合发布的《关于实施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项目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提到，为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加强失能老年人照护服务工作，提振养老服务消费，以更好满足失能老年人照护服务刚需和推动养老服务行业健康有序发展，实现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相互促进，中央和地方财政资金将对符合条件的失能老年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

根据通知，补贴对象为经统一评估为中度、重度、完全失能等级的老年人。补贴项目包括居家、社区、机构养老服务，其中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主要包括助餐、助浴、助洁、助行、助急、助医服务，以及康复护理、日间托养等服务；机构养老服务包括长期服务（入住机构时间在30天以上）和短期服务（即“喘息服务”，入住机构时间在30天以内）等。

今年3月，民政部专门举行养老服务消费补贴项目推进情况专题新闻发布会。民政部养老服务司司长李邦华表示，民政部、财政部在去年部分地区试点基础上，今年1月1日在全国启动实施这个补贴项目。截至目前，全国累计核销消费券332.8万张，核销金额23.5亿元，带动养老服务消费金额115亿元，超过105万失能老年人从项目中受益，成为服务领域“投资于人”全国性政策的生动实践。

今年3月25日，中办、国办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提出用3年左右的时间基本建立符合我国基本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通过人人参保筹集资金，为失去正常活动能力的参保人提供基本的生活照料和医疗护理，对所发生的护理费用予以报销。到2028年底，这项制度要在全国基本上全面覆盖。

民政部养老服务司有关负责人在接受央广网记者采访时表示，失能老人的住院养老费用主要由床位费、膳食费和照护服务费等部分组成，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每月只有200元左右，无法支撑他们购买普惠型养老服务。因此，长护险能部分减轻老人的照护服务费负担，报销比例能达到50%至70%。但对于很多农村老人来说，其余费用仍是一笔较大开支，如何通过制度保障减轻他们的整体负担，还需要进一步的探索。

（文中葛秀华、陈鹏屹、张琴、吴建、杨梅、王国章、杜丽为化名）

来源：央广网

记者：刘保奇 张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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